雨季裡的鏽

窗外的雨已經下了整整一週。濕氣像某種黏稠的生物,鑽進房間的每一個縫隙,貼在皮膚上,甩都甩不掉。

我坐在堆滿雜物的書桌前,手裡把玩著一個舊零件。那是一個精密的齒輪組,曾經屬於某個昂貴的鐘錶,咬合完美,轉動時會發出令人愉悅的、細微的「嗒嗒」聲。那是工藝的極致,是某個匠人傾注心血的證明。

但現在,它只是靜靜地躺在我的手心,邊緣泛起了一層暗紅色的鏽跡。

人們常說,是金子總會發光。但我總覺得這句話充滿了倖存者偏差的傲慢。 金子埋在土裡是不會發光的,它需要被挖掘、被擦拭、被擺在聚光燈下。如果一直埋在無人問津的荒野,金子和石頭,又有什麼區別?

我常常覺得自己就像這個齒輪。 我知道自己有精密的構造,我知道自己能咬合出最精準的時間,我知道只要給我發條,我就能運轉出令人驚嘆的節奏。

可是,沒有發條。 也沒有鐘錶。

我被放置在一個不屬於我的位置,周圍是散亂的螺絲、斷掉的電線,和一些廉價的塑膠玩具。它們很快樂,在大批量生產的輸送帶上被賦予了同樣的笑容,被輕易地買走,又被輕易地丟棄。

我羨慕它們的簡單。 因為精密,所以挑剔;因為複雜,所以難以適配。 越是獨特的東西,在平庸的世界裡,越顯得格格不入。

這幾天,我嘗試著去適應周圍的環境。我試著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鋒利,試著去配合那些粗糙的螺母。 但每一次轉動,都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。那種聲音在深夜裡被無限放大,像是在尖叫,又像是在哭泣。 磨損的是我的稜角,也是我引以為傲的靈魂。

朋友說:「你就是想太多了。你看誰誰誰,不也過得挺好?」 是啊,挺好。 但我不想只是「挺好」。 我不想成為一顆僅僅是用來填補空缺的螺絲釘,在日復一日的旋轉中,忘記了自己原本是為了更宏大的運轉而生的。

雨還在下。 我看著手裡的齒輪,那層鏽跡似乎又深了一些。 這不是因為雨水,而是因為時間。時間是最無情的氧化劑,它不會因為你的才華而對你網開一面。它會一點一點地侵蝕你的光澤,直到你真的相信,自己不過是一塊生鏽的廢鐵。

我把它擦了擦,放回抽屜的最深處。 也許有一天,會有一雙手打開這個抽屜,拿起它,驚訝地說:「天啊,這麼精緻的東西,怎麼會放在這裡?」

也許會有那一天。 但在那之前,我只能在潮濕的空氣裡,聽著雨聲,獨自對抗著生鏽的命運。 等待著,或者,慢慢老去。